梁文道:吃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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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男女】从小听说中国人爱吃会吃能吃,世上可以一比的也就只有法国人而已。但是年纪渐长,我才发现吃对中国人而言,其意义和内涵之深广,恐怕还是其他文化比不上的。就拿与吃有关的一系列用语来说吧,虽然许多语言都有从吃联想出去的概念和语词,但又有多少能像中国人这样,几乎把“吃”看成是掌握世界和理解人生的基础行动呢?试着做一件事,我们叫做“尝试”。透彻领悟一个道理,我们可以称之为“吃透了”。发起狠来,要表示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决心,则可决绝地说一句:“我吃定了XXX”。当然,更别忘了“吃苦”。

没错,欧洲语文里的“taste”也是妙用无穷的,原来只不过是口舌上的味觉判断,竟能延展到美学上头,再普及成了生活方式的“品味”。然而在我看来,“品味”到底有点虚玄,有点抽离,甚至有点雅驯,是朵舌尖上的小花。相反地,我们的“吃透”却多了层咀嚼的意思,更加贴身更加肉体;我们那句“老子吃定了你”还带了股食人族气息的威胁,更加原始更加狠烈。至于“吃苦”,人类语言中可还有比它更能具体鲜明地说出生命之沉重,同时又能比它更宿命地默然接受这份沉重的词语吗?我不知道。

于是瞭解吃,便能瞭解中国之种种不可思议。

二十多年前,我常搭火车游荡大陆。坐在三等硬座上面,我这外来的“香港同胞”自然会在闲聊中“带着偏见”地说起政治。也许是那时国家改革元气犹在,人穷,但多半保有一种乐观的情绪,所以吃了那么多花生喝了那么多茶之后,我最记得的一句话是:“其实共产党算是不错了,养活十二亿人不容易呀,起码大夥现在都不捱饿了”。大江南江,火车大巴,几乎处处都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这种话一开始听,我很震惊,因为它意味着遗忘。难道他们都忘了四九年前中国本来没有这么多人口,是谁高喊“人多好办事”,鼓励大家硬生生生多了几亿人出来?难道这么和我说话的农村中年人忘了自己捱饿的少年阶段,忘了家乡饿死的亲人,又忘了是甚么原因要大家捱饿甚至饿死吗?

同时我又震惊于中国百姓的不幸易与。原来吃饱是这么的难,只要你现在让我吃饱了,我就满足了,既往不究,而且也不奢望更多。

这种话二十年来,还有无数变形。有时候是“共产党算是不容易了,我们今天都有电视电话,以前哪想得到”,有时候是“今天中国的言论很自由了,以前私下在饭桌上都不敢说句政府坏话”;再高级一点的还有“今天只要有钱就能出国,从前连过隔壁村都不行。共产尝算是不错了,中国这三十年进步太快了”。

去年我在一场研讨会上,看见一位深受士林敬重的台湾哲学家义正词严地抨击这种说法:“言论自由、移动自由,还有不饿死;这一切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它们全是我们与生俱有的权利,怎么可以都说成是政府的恩德?好像连我不饿死都要感激共产党似的”。这番话说得真好,我百分百赞同。不过,我虽不能容忍政府官员说出这类不要脸的话,把大家可以用手机发短讯和搭飞机出国旅游都说成是它的“辉煌成就”;但我却能同情地理解一般百姓发出这样的感慨。这都得说二十多年前我经历过的那些闲聊,说回中国人的吃。不妨就从莫言的少年时代说起吧。

莫言在他的朋友圈子里曾经以“吃”闻名,倒不是因为他很会吃,是个美食家;而是因为他太能吃,吃得太狠,甚至吃到了难看的地步。

何以致此?那全是小时饥饿的缘故。在《吃的耻辱》这篇小文章里,他引述过他母亲的自白:“娘在六○年里,偷生产队的马料吃,被李保管吊起来打,当时想,放下来干脆一头碰死在树干上算了,可等到放下来时,还不是爬着回了家。你大娘去西村讨饭,讨到麻风的家里,见过堂里一张饭桌,桌上一只碗,碗里半碗吃剩的面条,麻风病人吃过的面条,脏不脏?但你大娘扑上去就用手挖着吃了,还生怕被人家看见骂”。

另一篇文章《忘不了吃》,他说到“大跃进”时,邻居一个男孩在食堂打翻了手上一罐稀粥,“罐碎粥流。男孩的母亲一边打着那男孩一边就哭了。男孩高喊着:娘哎,别打了,快喝粥吧!他忍着打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舔地上的粥吃。他说,娘,快喝,喝一点赚一点。他的母亲,听了他的话,跪在地上,学着儿子的样子,舔粥吃。在场的人,无不夸奖男孩聪明,都预见到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莫言儿时也和这男孩一样,饿到了几乎甚么都干得出来的地步。他说:“我也曾多次暗下决心,要有志气,但只要一见了食物,就把一切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没有道德,没有良心,没有廉耻,真是连条狗也不如。街上有卖熟猪肉的,我伸手就去抓,被卖肉人一刀差点把手指砍断。村里干部托着一只香瓜,我上去摸了一把,被干部一脚踢倒,将瓜砸在头上,弄得满头瓜汁。那些年里,我的嘴巴把我自己搞得人见人厌,连一堆臭狗屎都不如。吃饱了时,我也想痛改前非,但一见好吃的,立刻便恢复原样”。

莫言后来当兵,倒不是想要报効国家,他入伍主要还是为了医肚。在那个年代,对许多农村少年而言,最能管你饱肚的方法,大概就是从军了。但以他的身体状况,又实在不是拿枪做战的料,于是才被派去图书馆当文职。当年他一到新单位的第一顿就吃了八个馒头,激得管理员声称要杀猪,好叫他们这夥新人长见识。“第二天果然宰了一头肥猪,切成拳头大的块儿,红烧了半锅。馒头是新蒸的,白得像雪花膏似的,猪肉炖得稀烂,入口就会融化。啥叫幸福?啥叫感激涕零?啥叫欣喜若狂?这就是了。这顿饭吃罢,我们几个新兵,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摇晃晃,吃猪肉吃醉了”。

为甚么村子里苦到要吃树皮地衣,一进部队就能吃猪肉吃到醉呢?在当时的环境底下,军队难道不正是一种“特权单位”?事实上,过来人都会发现,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里,农村死了两、三千万人,而城市却几乎不受影响。村子里种出来的东西全都安全无险地进城去了,村民却只能趴在地上喝粥,村童只好在荒地上寻觅昆虫来补充蛋白质。换句话说,那是一次鲜明的剥削,一次彻底的背叛;共产党为了保住城市工业的发展,背叛了它赖以起家的农民。

可惜的是,莫言没有明确地沿着这道轨迹往下讲,也没有意识到他从军这条道路背后的结构。抄了这许多莫言的散文,是因为我不只把它们看成是忆苦思甜的好玩文字,更将它们当做严肃的样本。这番自白是条线索,或许可以用来推测莫言今日惹人争论的原因,亦是认知许多中国人如何被“吃”克死的锁匙。

很多朋友对莫言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很不以为然,他们看不惯他在许多官方场合上替政府涂脂抹粉,也受不了他那种左右逢源的「老好人」架势。再分析下去, 便有人说他是个「实际而狡狯的农民」。我了解这话不是贬损农民,而是试图勾勒出某种并不罕见的农民形象:土地上生活逼人,于是斤斤计较但又目光短浅地营图 眼前小利;村子里人事复杂,于是忙着讨好各方,绝对不得罪那些三姑六婆。

我不知道莫言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看他自述平生,尤其是早年挨饿的经历,总是会叫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在大陆火车上遇见的那些农民,想起他们常挂在口上的那句:「共产党算是不错了,要养活十二亿人可不容易呀」。

研究中国农业史的名家黄宗智先生判定明清以来的中国一直以「小农经济」为基础,地寡人多,如何以有限土地资源养活众多人口,一直是中国经济的头号难 题。在这样的状况底下,「普遍贫穷」乃是常态,一日两餐则是最叫每一个人忧心惆怅的大事。且看「民以食为天」这句老话,与其说它表达了中国人有多爱吃,有 多么热衷美食;倒不如说它是个赤裸裸血淋淋的生死课题。国家好不好,政治得不得民心,它首先是个我吃不吃得饱的问题。政府说到底就是个我吃饱了没有的事, 而不一定是众人之事。

大家总以为「忠君」是个中国人很看重的传统美德;只要读读历史,就能发现戏曲小说里那些岳飞关羽,那些忠烈千秋的传奇,其实从来都是读书人讲给农民 听的故事而已。历代殉国的忠勇之士几乎全是士大夫,我很少听说一般老百姓会忠君忠到跑去为崇祯自杀。相反地,他们只想过上太平日子,不管你是李自成还是多 尔衮,只要给我吃饱的希望,我就投降叫你做大王。很多年前,一位殿堂级的大陆作家便曾拿中共那套农民起义史观开玩笑,说中国历史的真正骨干力量不是「起 义」,而是「投降」;全靠老百姓会投降,任你城头变换大王旗,我民间照样把日子过下去,中国才有了这两、三千年绵延不绝的历史文化。

远的不说,光看抗日,当年颇有一批爱国学生下乡宣传抗日,呼吁农民子弟参军报国。结果有不少纪录显示,不少学生被农民们骂得狗血淋头,给人轰回城 去。为甚么?因为经过多年军阀割据,这些小老百姓实在受够了,他们再也不想当兵,只要好好种地。他们不管亡不亡国,也不怕鬼子进村。反正今天鬼子还没打过 来,我还有活命吃饭的机会;要是我去当兵拒敌,我马上就是死路一条。

莫言拆解过「吃」这个字,说它拆开「就是『口』和『乞』,这个字造得真是妙极了。……口的乞求,口在乞求,一个『吃』字,馋的意思有了,饿的意思有了,下贱的意思也有了」。

衣食足然后知荣辱,是否吃饱之后就不必下贱了吧?

可我怀疑饥饿已经成了集体记忆,而吃又是中国人感知世界的基本模式,甚至立身处世的原点。所以我们连思考社会和政治等规模宏大的问题时,也还是摆脱 不了吃的格局;当我们在判断正义与道德等涉及历史与记忆的价值时,照样离不开吃的限制。就像当年那些忘了自己曾因荒谬攻策挨饿,忘了家人被暴政逼死的农 民,他们跟我说「共产党算是不错了,十二亿人吃饱不容易」。吃,如此肉体,如此现世,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当下即是」。又好比今天赞颂盛世的那群 人,他们不关心盛世背面的阴暗,也不想关心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跑去和政府作对的人;最重要的是我,是我今天日子过得好,是我衣食无忧富贵太平。这 甚实是另一种我有没有吃饱的思路。

我不敢批评莫言在政治上的取态,正如我当年不忍驳斥那些在火车上和我一同喝茶一同剥瓜子的农民。我没挨过饿,但我知道怹们饿过,真的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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