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新海瑞上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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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海瑞上书(一)

(本文与历史人物、历史团体、历史事件没有关系,绝无影射,如有雷同,均属历史必然规律)

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朔。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整个北京城都沉沉睡去,入夜的春寒悄然爬进这一座矮小的房屋。屋子里没有灯,只有电脑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把画屏前海瑞清癯的脸庞染上一层黯淡神色。

这台电脑已经有年头了,蒸汽风扇的声音大得惊人,画屏的颜色也有些失真,外头就连车马店的前台伙计都不愿意用这种配置的垃圾货。但海瑞一直没有更换,一则是因为他坚信君子固穷;二则是真穷——现在物价太高了,买块硬盘得一两多银子,即使海瑞是户部主事,可凭自己的薪俸,实在是没钱去给电脑升级。

为了不惊扰母亲睡觉,海瑞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保持着最标准的坐姿,用苍老的手挪动了一下鼠标。空寂的屋子里传来“咔嗒”一声,画屏上很快出现了一个论坛。

这是一个叫做“大明理学之光”的论坛,论坛的题图是朱熹与孔子的画像,主色调是青色,以象征着“青青子衿”的优雅与清高。

这个论坛分成好几个部分,主论坛叫天人合一,用来讨论理学的各种话题,以前海瑞很有兴趣,但现在已经不想去了。因为这个论坛里冒出几个王学的支持者,跟朱子的拥趸吵得不可开交,动辄一画屏的“歪理邪说”,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除了主论坛以外,还有几个附属论坛,比如讨论琴棋书画的文艺版、讨论南倭北鞑的军事版和讨论大明政事的时政版。据说还有一个分享唐寅或者仇十洲春宫图的隐藏版面,不过海瑞根本不屑一顾。

海瑞要去的是时政版,可他进去以后浏览了一圈,忽然长叹一声,重重砸了一下鼠标。

时政版里讨论政事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在津津有味地说着如何写青词,还有少数几个在版聊灌水,发一些类似“最适合入阁的二十八星宿大排名”、“是大明人就要看”的狗屁玩意儿。

海瑞痛心的不是这些。

一个时辰之前,海瑞明明发布了一条帖子,在帖子里他义正辞严地谴责了如今的崇道之风,点名批评了邵元节、陶仲文两个人,说他们是蛊惑嘉靖皇帝的妖道,虽然已经身故,也不该享有那么大的声名。这帖子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还配了三、四张图与五、六个连接,便于读者拓展阅读。

他希望能通过这个帖子,引起公众和朝廷的关注。海瑞认为嘉靖皇帝宠信这些道士,早晚是要出大乱子的,身为臣子,必须要让主君和其他臣僚警惕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些言论不受欢迎,可总得有什么人站出来大声说话才行。

这篇发在理学之光的帖子,是海瑞在投石问路,试探一下朝野对这件事的反应有多,是否有人与他看法相同。

可一个时辰还没到,海瑞的帖子便已经被删除了。海瑞是个喜欢较真的人,他给论坛御史发了一封私信,质问他自己犯了哪条规矩。御史很快回复说这是礼部的新规定,禁止在公开论坛谈论崇道之事,尤其不得提及几位道长名讳,还开列了一系列禁词,如果不遵照执行,锦衣卫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收走服务器,还要把主事者抓到南镇抚使司里去审问。

既然管理员都这么说了,海瑞也就无可奈何。他关掉论坛,想去看看新闻,结果立刻跳出一大堆弹出式广告,什么“教你写经典青词百篇”、“在线炼丹视频大揭密、“买神宵雷法点卡送西域胡姬”,满眼的乌烟瘴气,有一种莫名的颠狂。

这些垃圾广告层出不穷,海瑞电脑里的破防火墙根本无法阻止。这款防火墙软件是朝廷指定安装的,起了个名字叫“宣大”,实际效果和宣大防线一样弱不经风。

与反应迟缓的电脑搏斗了半天,最后海瑞气得新闻也不看了,索性把网页全关掉。尘世的喧嚣霎时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都挡住,屋子里重新恢复清冷,只有那老旧的蒸汽风扇还咿呀咿呀地冷冷转动着。

对着电脑桌面上朱熹的画像,海瑞突然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孤独与疲惫,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身体前倾,整个人似乎要趴伏在电脑前面。

这时候,电脑旁的破旧音响忽然发出滴滴的声音,海瑞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丘丘在叫。丘丘是大明最受欢迎的聊天工具,上到内阁大学士下到普通百姓,有条件的都给自己弄了一个号。丘是孔丘的丘,图标是朝廷钦定的孔子头像,如果有新的讯息进来,这位至圣先师的脑袋就会在画屏上跃动——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庄重,只要下一个插件,就能把跳动改成点头动画。海瑞就是这么干的。

海瑞也申请了一个,加了几个户部同僚与同年,不过他的言谈太过犀利,经常没说几句话就被人拖黑了。现在他的丘丘好友名单只剩下寥寥的几个人,真正能聊上几句的,只有一个王弘诲。

王弘诲:这么晚还在线?
海瑞:睡不着,忧心国事。
王弘诲:忧心国事也要睡觉啊。
海瑞:绍传呐,你说陛下他这么胡搞,以后咱们大明以后可怎么办呐。
王弘诲:喂,别乱讲了。丘丘上也有锦衣卫盯着呢。
海瑞:哼,就是因为你们这种缩头乌龟的态度,国政才会糜烂至此。
王弘诲:好,好,汝贤,咱们不谈这个。嫂子最近好吗?
海瑞:今之医国者,只有一味甘草;处世者,只有两个字是乡愿!大家都装轻松不说话,这怎么得了!
王弘诲:老夫人身体还好吗?我最近得了一根人参,回头给你们送过去。
海瑞: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是甘草阁老、乡愿相公,就是口口和口口口!
该条信息依大明律未能发送成功
王弘诲:太晚了,明儿你还得上朝呢,88!

王弘诲下线了,海瑞独自在网上又转了转,兴味索然地也下了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海瑞早早起了床,伺候母亲吃罢了早点,然后前往户部上班。一上班。户部侍郎石应岳把他叫了过去。

“你最近在网上又发表言论了?”

“是。”海瑞回答。

石应岳叹了口气:“你又不是言官,你是正六品的职官啊。做这种事情,会让咱们户部很被动的。今天锦衣卫找上门来了,把你的帖子给退回来了。”说完他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帖子,海瑞打开一看,上头用五号小楷密密麻麻抄录着许多字,正是自己昨天发的内容。

“汝贤啊,我知道你忠心为国,也知道时局不靖。不过有陛下和相公们在操心,你我不过区区小官,怎能妄自揣测圣心呢?”

“你我领取朝廷俸禄,自该为国分忧!”

石应岳翻翻眼皮,捧起手里的茶碗:“大道理我说不过你,总之,你少说两句吧,别让我难做。”

“下官知道了……”

海瑞把帖子折起来,揣到怀里,向石应岳鞠了一躬,退出去了。他心情郁闷地回到户部衙门里头,看到自己的同僚们一个个对着电脑,有的在玩挖震天雷,有的在刷喜乐网,从刑部或者工部的同事那里偷各种蔬菜——包括刚刚从遥远的蛮夷那里引进的马铃薯与辣椒——还有的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跟丘丘上的青楼名媛们聊得不亦乐乎。没人注意到海瑞已经回来了。

海瑞默默地走过这一群兴致勃勃的同僚,回到自己座位,把手里的帖子锁进抽屉。抽屉里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摞,都是之前锦衣卫退回来的言论。海瑞抿了一口自带的苦茶,随手打开电脑里的邸报,看看有什么新动向。

第一条邸报是关于龙虎山又计划扩建道观,陛下在京城亲自祈天;紧跟着就是一条河南饥荒的奏议,明里暗里说这场天灾可能与潘季驯搞的缕堤、遥堤、格堤治黄三堤工程有关系。

奏议下有几个选项:朱批、票拟、封驳、廷议。前三个按钮是灰色的,只有当今圣上和几位大学士才有权限使用。海瑞用鼠标点了一下廷议,下面哗啦一下跳出好几十行,都是官员们对这封奏议的评论。

这些评论一如既往地庞杂、混乱。其中只有开始的几条言论在讨论三堤工程与潘季驯的“束水归漕”理论到底合理与否,很快就转为互相攻击与谩骂,铺天盖地。

反对者说他惊扰地脉,黄河沿省今年病死的老死的没考中状元的,都是因为这治黄三堤破坏了风水。支持的人则骂反对者不懂格物之道科举时一定给考官塞了钱。还有的翻出潘季驯在广东做御史的时候有贪墨不法之嫌,旁引博证说他可能跟澳门的佛朗机人有勾结。甚至还有人把以前勘河给事中雒遵的弹劾贴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说莫谓雒公言之不预云云。

海瑞不懂治水,所以没有妄加评论。但他觉得,这种事的讨论方向似乎偏了,看到后来,干脆变成了刷屏谩骂,一排排都是“某某某异于禽兽者,几希!”、“敦伦汝先妣也且!”——海瑞熟读文史,知道这个“也”字和“且”字,可不是什么虚词。

他心烦意乱地关掉窗口,再回过头去看龙虎山道观扩建工程的新闻,想就这件事发表点评论,结果鼠标移过去才发现,原来这条新闻的廷议居然也是灰色的,根本无法发表意见。

海瑞楞了楞,感觉好像一个正在倾倒清水的皮囊突然被掐住了袋口。他能嗅出这其中的某种意味。治黄之策可以公开争论,是因为背后是内阁那几位大学士之间的角力;而龙虎山道观被关闭评论,则表明了皇帝个人的态度。这个细节暗示,嘉靖帝非但不太喜欢臣工们谈论这个话题,甚至连赞美都不允许——总之什么都不许说就对了。神仙不喜欢,皇上也不喜欢。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只有广开言路,各抒己见,才能让大明王朝长治久安。这些道理海瑞一张嘴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可惜的是,这条新闻就和皇帝本人一样,完全龟缩在禁中,拒绝与外界进行任何接触,说了也是白说。

海瑞正在画屏前苦苦沉思,这时一位同僚忽然一拍大腿:“哎哟**,大家来看看这个,这个利害啊!”大家闻讯纷纷凑了过去,海瑞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我说,咱们这还上班呢……”那些同僚纷纷白了他一眼,谁也不理睬。

海瑞有点恼火,他早就上书给石应岳,说现在太多官吏每天泡在网上,影响户部工作效率,建议截网或者限网,可惜这个提议石沉大海,大家该干嘛还是干嘛。

这时一个同僚抬起头,冲他喊道:“老海,这个你应该看看。人家也是牢骚满腹,可说的话,比你有意思多啦。”其他同僚连声附和,又低下头去看,不时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

海瑞听到“牢骚”两个字,忽然有了兴趣,踱着步子过去看。同僚挥了挥手:“你们别凑过来了,让上峰看到不好。我把地址发给你们了,自己去看。”

海瑞回到座位打开邮箱,同僚已经转发过来了,这是一个博客的地址。

博客这个名字来自于秦代。当时为了杀死大独裁者始皇,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张良请了一位刺客,试图在博浪沙用大铁锥砸烂秦皇的脑袋。虽然这次刺杀失败了,但张良为了追求自由反对高压政治的努力,得到了全国绝大多数人的赞赏。后来大家就将可以自由抒发自己见解的载体称为博浪沙的侠客,简称博客,以纪念张良为争取言论自由而付出的努力。

海瑞点开的这个博客,名字叫做“焚书”,博主的名字叫李卓吾。博客的背景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几本书被定格在了被火焰吞噬的一瞬间,画的非常精致。海瑞分辨出来,那是几本《朱子语类》,这让他的眉头不期然又皱了起来。

大明信仰的是程朱理学。每一位读书人从开蒙起到金殿问对,都必须把它当真理一样揣摩。现在这个博客用如此背景,可有点离经叛道了。

海瑞点开李卓吾最新的一篇博文,开篇就写道:“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学先生则尤恶。”

思想内容姑且不论,这第一句先声夺人,与寻常代圣人立言的八股大不相同,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海瑞慢慢挪动鼠标,一路看下去,连续把李卓吾的十几篇东西都看了。这些文章称得上文采斐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用各种文字花样痛斥着从道学到贪官污吏科举弊案甚至锦衣卫和东厂,狂士风采淋漓尽致。

比如骂起腐败来,里面说:“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又骂那些道学家是“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无不花团锦簇,看着十分解气。

海瑞有点理解那些同僚为何看得吃吃直笑了。朝廷对外发布的文字,从来都是四平八稳、毫无个性的八股,看一遍索然无味,看两遍味如嚼蜡,看三遍几乎就要吐出来了。海瑞性格这么古板的人,都有点受不了这种东西。相比之下,李卓吾的博文好似一柄锋锐无比的宝剑,所到之处剑光四射,让人炫目不已。

这些文章的下面都有无数回帖,大多数是叫好的。海瑞一看点击,赫,比排名第二的弇州山人博客多了好几倍。

那几个同僚看完以后,互相嘀咕说:“哎,你说人家怎么能说的这么透彻。我跟他想得一样,可一落笔就不成话了,哪像李先生文笔这么有趣。”

“有趣是有趣,可骂朝廷骂的这么狠,锦衣卫会不会管呀?”

“朱希忠朱大人都没动静,你操这份心干嘛——哎哟,等我先存下来,省得一会儿删没了。”

海瑞听到这些话,心中一动。他低着头考虑,要不自己也开个博客,把以前被删的东西都发去那里算了。似乎在博客说这些话题,锦衣卫不怎么管。虽然自己写的东西及不得李卓吾那么精彩,但总算可以有办法让人看到。

想到这里,海瑞心情好了一些。他低头把之前删掉的帖子整理成一摞,沿右侧边缘扎了两个眼,用麻绳串成一册,打算拎回家去好好挑选一下。

到了下班之时,海瑞拎起这一册帖子走出户部衙门,迈步正要往家里走,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呼喊:

“海大人?”

新海瑞上书(二)

(本文与历史人物、历史团体、历史事件没有关系,绝无影射,如有雷同,均属历史必然规律)

海瑞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不禁一楞,回头去看,看到一个披着破麻的糟老头从旁边小巷子里探出头来,他面色枯槁,神色惶然,双手紧紧把一张枯黄的纸头抱在胸口。

“你……是夏老三?”

老汉忙不迭地点点头,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一脸欣喜如同看到救命稻草。

这个夏老三是江西贵溪人,就住在龙虎山附近,是夏言的同族兄长。海瑞以前在兴国做判官的时候,曾去贵溪拜会夏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夏言早已经失势被杀,不知这夏老三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海瑞问他发生了什么,夏老三放声大哭:“龙虎山的道爷们扩建道观,看中了夏府的宅邸。他们只开价每亩五钱银子,我们不肯卖。结果也不知从哪冒来百十个小伙子,冒充山贼趁夜把夏府给拆了,可怜我老娘与夏府好几口人,竟生生被压死在里面。县里州里都不肯管,我实在无处可去,只好来北京告御状了。”

夏老三说完把胸口那团皱皱巴巴的纸展开,给海瑞看。

海瑞一眼就认出这东西来了。这叫大诰,是洪武爷在位时搞出来的东西。当时大明初立,洪武爷担心当地官员为难百姓,就给每个人手里发了一本《大诰》,凭此为证,可以直接上京告御状,有专门的皇访司接待。洪武在位时,这一套制度搞得有声有色,还涌现出了陈寿六等一批积极分子。

可是,海瑞没法告诉夏老三,大诰现在早就没用了。皇访司还保留着,可那不过因为是洪武爷建起来的,谁也不好意思说裁撤而已,实际上早没了威慑力。老百姓的状纸递上去,多半是发还给当地官员重新审理。

可海瑞也明白,那些老百姓没别的出路,又不能造反,只好把这陈旧的大诰当成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巴望着皇恩浩荡,清官下凡。皇访司就挨着户部,海瑞每天都能看到许多人簇拥在门口,常年蹲守。他们多半衣衫褴褛,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把大诰帖在胸口,仿佛那样做便能保佑自己的状纸能顺利递进去。

听完夏老三的哭诉,海瑞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全国道观扩建,惹出了无数事非,夏老三这样的悲剧,他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他手里拎着的那叠删帖中,就有其中两例类似情况的资料汇总,往自己身上浇菜油的,跟道士同归于尽的,遭遇都比夏老三惨。

“海大人,您是户部主事,能不能跟皇访司的打个招呼帮我递一下啊?”夏老三满怀希望地望着他,浑浊的眼神放出些许光芒。

“呃……”海瑞犹豫了一下,一个同僚告诉过他,千万不要可怜这些告御状的老百姓,他们的数量成百上千,你一时同情帮了一个,以后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让你应接不暇。

仿佛为了证明这个理论,在小巷子里又伸出十几个人的脑袋,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脸色蜡黄,都盯着海瑞与夏老三。夏老三看到海瑞没有立刻回答,眼中的火苗倏然熄灭了,他把大诰揣回到破棉袄里,搓着手嗫嚅道:“海大人,你别为难了。这事跟您没关系,不该把您牵扯进来。我自己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一股热血涌到海瑞头上。海瑞啊海瑞,亏你还自命刚峰,亏你还在网上抨击朝政忧心黎民,如今到了要你出手相救的时候,怎么就畏缩起来了呢?知行要合一,否则你就是个伪君子,跟那些道士又有什么分别!

海瑞一把握住夏老三的手:“我敬夏公如师长。夏府遭难,我绝不会坐视不理,来吧,我帮你递状子!”

夏老三正要推辞,突然身体一僵,倒退三步,眼神里充斥着恐慌。海瑞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发现巷子那头有两条体型和大汉将军差不多的彪形大汉走过来,他们膀大腰圆,手里还捏着藤绳和套杆。两个人看到夏老三,眼睛一亮,从腰间抽出张画像看了看,步伐变得更快。

“夏老三!你站住!”其中一个大汉喝道。

夏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样发抖。;两个汉子不由分说,拿起套杆套中了夏老三的脖子,绳子一捆,就要往外拽。夏老三拼命挣扎,一手攥住大诰拼命挥舞,一手向海瑞伸出去求救。

海瑞既惊且怒,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两个大汉谁也不理睬他,继续拽着夏老三,一辆马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到了巷子口。海瑞挡到两人身前喊道:“他手里拿得是洪武爷颁发的大诰,各地官员不得阻挠!你们竟敢抗旨?”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一起笑了起来:“我们俩不识字,不知道这上头写的啥。”其中一个伸开手掌,把海瑞撵到旁边去。海瑞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绑架良民?”说完他从腰间把自己的官牌亮出来,举到他们面前。

两个大汉一看是户部的主事,态度缓和了不少。其中一人拱手道:“这位大人,我们是福威镖局的,正在做生意,您别为难我们。”他说的客气,表情却是一脸的意味深长。

海瑞眉头一皱,福威镖局?看来自己遇见截状的了。

海瑞在户部听人说过。大诰制度是不能撤的,这是洪武爷立下的规矩;告御状的百姓,皇访司也是不能不接的,这关系到朝廷脸面。对付这些数量愈发庞大的告御状者,朝廷只能默许各地布政使司派人到京城来,把这些怀揣大诰的百姓截回去,这样两边都有交代。

这些绿林好汉就是各地府县雇的,身份是各大镖局的趟子手。他们每天都在皇访司外转悠,身上带着各地送来的画像,看到附近有相像的,就会扑过去绑走塞进一辆马车,发还原籍。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府县大可以把责任往镖局身上一推。

这些人地位很低,背后的关系却盘根错节,就连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大愿意管。那大汉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不敢惹海瑞,但海瑞也很难动得了他们。

海瑞却没有挪开脚步,冷冷道:“这人是我朋友,你们把他放开。”他横下一条心,一定不能让他们把夏老三带走,哪怕为此要得罪那些权贵。

大汉不耐烦了,把海瑞蛮横地推开:“我们是奉命行事,有问题去找我们总镖头。”海瑞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他虽然意志上不输于人,但体力上却差太多了,大概是每天在宅子里呆的太久,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座宅。

摆脱了海瑞的骚扰以后,两个大汉一边一个夹着夏老三朝前走去。巷子里刚才探头的百姓都消失了,就像是一群受惊的野雉。巷子口的马车掀起盖帘,夏老三被迅速拖上了车。马夫一声清脆的皮鞭声,马车飞速开走。

等到海瑞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街头已看不到马车的踪影。海瑞愤怒得连胡须都在颤动,这些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推开,还有什么不敢做?他决定联合几位言官,上书朝廷,最起码要把夏老三救出来。夏言是当朝首辅徐阶的恩公,他的族人被人欺凌到了这地步,徐阶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热闹,那些“截”后余生的御状户们纷纷露出头来,该干嘛干嘛,对刚才发生的事每个人都显得很平静,似乎习以为常。不过当海瑞想找几个人当证人时,他们却躲闪得很快——这个小官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大家刚才都看到了。

海瑞失望地离开巷子,在巷口他忽然看到,黄土地上扔着一本皱皱巴巴的大诰,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和几个鞋印。估计这是夏老三上车前挣扎时掉在地上的,它就和它本身代表的尊严一样,被践踏无余。

海瑞俯身要捡,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先把它拿了起来。海瑞一抬头,发现对面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宽面浓眉,隐然有飘逸之气。他拍了拍大诰上头的土,负手而立,仰天长叹道:“使子民无立锥之地,无一夕之安,穷鼠逃雉,惊鸿伤狐,此朝廷之过也。”

海瑞一听这话,不由心生敬佩,上前施礼道:“先生有何见教?”

那人叹息道:“见教谈不上。我只是想起屈原的那句话: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样一个朝廷,如此肆无忌惮地蹂躏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

海瑞连连点头:“刚才那个被抓走的,是我朋友,他是因为贵溪夏家老宅被强拆才来北京告御状的。朝廷不察,致使这些恶行肆虐啊。”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这是一个民族的殇歌。这也不是一个衙门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廷的礼制出了问题。”那人竖起一个指头,缓缓说道:“礼制问题,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海瑞觉得这个题目太大了,没有接茬儿,先是自我介绍,然后恭敬问道:“先生怎么称呼?哪里任职。”

“我无官无职,闲云野鹤,只是平时爱发点牢骚。你,就叫我李贽吧。”

海瑞一惊,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李卓吾,面相倒颇年轻,当真是有名士之风。他连忙道:“原来是焚书的博主,失敬失敬。我今天还在看您的博文,说的真是鞭辟入理。”

李贽大概早就习惯了,只是淡淡一笑。海瑞连忙自报家门,李贽一听:“哦?你还是户部的主事?那你可莫要与我走得太近,我后头可缀着好几个锦衣卫,被人看见,会影响你的仕途。南镇抚使司的茶,可不是那么好喝的。”海瑞一拍胸膛慨然道:“我行事端正,无愧于天地,他们能奈我何?”

海瑞问他为何会来这里,李贽答道:“此地靠近皇访司,天下不平之事,于此处便可管窥几分。所以我经常来这里,这样的小册子,捡了也不下十本了。”说完他把大诰抖了抖,显出几分悲悯。

海瑞也跟着嗟叹一番,把夏老三的事情也说给李贽听,向他请教意见。李贽听完,沉思片刻,抬头问道:“你刚才说贵溪夏家,莫非是桂州公的族人?”

“正是。”

李贽眼神闪过一道光芒:“这倒有意思,值得宣扬一下。汝贤兄可有什么联系方式么?“海瑞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管毛笔,想写下自己的丘丘号码,结果却被李贽拦住了:“那东西不可靠,你回去加我的微博吧。”

“微博?”海瑞一楞,“先生不是已经有博客了么?”

“呵呵,你一加便知。我在那里也叫李卓吾,后头带着威字。”

李贽说完,负手离开,留下拎着许多删帖的海瑞呆在原地,手腕上留下一段龙飞凤舞的网址。

海瑞回到家以后,放下帖子,先去问候母亲,一起吃晚饭。母亲端上了两碗粥和一碟萝卜,抱怨说现在菜价腾贵,家里已经快连青菜都买不起了。海瑞低头扒拉了几口粥,没动萝卜,说屋后头还有一小片土地,干脆自己种菜好了。

海瑞有个老婆,不过因为婆媳关系紧张,分居已久。母亲年纪又大了,海瑞只好亲力亲为。

伺候完母亲,海瑞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这台上岁数的老东西嘎啦嘎啦运转了好半天,才算启动完毕。海瑞输入李贽给他的那个地址,出现了一个新页面。

这个地方很奇特,它有点像博客,却非常短,每一条只能输入一百单八字。

根据首页的解释,它之所以叫做微博,是自谦之语,意思是自己才疏学浅,没有多么博学,符合君子谦抑之道。而且孔圣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长篇大论是不必要的,要讷言,一百单八字足矣——《论语》每条也就差不多这么长。

这个说法倒挺和海瑞口味的。他很快注册了一个账号,起名叫海刚峰。这个号他一直很喜欢,做人就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注册完以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半天,发了第一条微博:“治黎要策。”

这是海瑞在海南任职时候的心得,很长,他把文章截成好多小段,才发出去。虽然暂时还无人评论,但他觉得颇为自得。

发完这些东西,海瑞又搜到了李卓吾的名字。

李贽的认证信息里写的是:泰州学派,知名评论家,名字后头还挂了一个金黄色的“威”字。据说这是一种对名士的荣衔,和朝廷“加太子少保”的性质差不多。他的闻者数量已达到一百多万,极其惊人。

海瑞从他的关注列表里看到许多如雷贯耳的大名,比如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吴国伦等人,他们都是当代名士,无一例外都带个威字。看得出,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团体,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不小,他们每一个人的闻道数有多有少,多者几十万,少者十几万。如果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差不多相当于半壁江南了。

海瑞慢慢翻看李贽的微博,发现虽然比之博客篇幅变短,言辞却依然锋利。除了一些政治言论以外,李贽还转发了不少别人的东西。比如有人发了条当地县衙富丽堂皇,庠学却破落不堪的消息,还配了手绘的水墨图。李贽很快转发并加了批注:“如此苍天!如此日月!”让人一读便义愤填膺。

不光是李贽,其他名人也会参与到转发中来,导致最初发博者的转发与评论都数量极大。海瑞大受鼓舞。他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把批评皇帝崇道的东西贴出来,会被千百万人转发评论,一定可以上达天听,被人重视。

他把夏老三的遭遇写了出来,分拆成十条微博,然后发条私信给李贽看。很快李贽回复道:“汝贤兄,微博如筷须直短,爆料似山喜不平,你这样的写法是不对的。”

海瑞知道自己的毛病,太过一板一眼,便恭敬请教。李贽道:“少提夏老三,多提夏言公。”

海瑞一楞:“可被抓走的是夏老三啊?”李贽回道:“夏老三何许人也?生死又有谁在乎。而夏公声威至今尚在,提他的名字,才能短时间内唤醒民众关切。”

“如此,岂非成了哗众取宠?”

“为了唤醒百姓,一些手段是必然的。你要记住,百姓皆是群氓,他们要看的不是道理,是热闹。”李贽的每一条私信都很诚恳。

海瑞妥协了。于是这条微博的核心句子被改成了:斯文扫地,道统沦丧。夏公桂州故居竟遭道观拆迁,当地县府漠视无睹。光天化日之下,御状百姓惨遭截状,生死未卜,何以告慰贤臣在天之灵?或闻当地知县攀附严嵩,真伪不知,明公教我?”还配了一张夏老三在马车上伸出头呼救的水墨画。

“字不要写满,要给别人留出十到十五个字的议论空间。”李贽说。

事实证明李贽是对的。经过这么一修改,以及李贽亲自转发,影响力大增。海瑞看着画屏上逐渐跳动的评论与转发数字,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激动的是,这件事终于扩散出去了,说不定能惊动阁老们,也算是给夏老三一个交代。

不安的是,他发现评论里很多人张嘴就痛斥知县是严党余孽,语及族内三代旁系,却没有留意“当地县令攀附严嵩”这句话后面还有“真伪不知,明公教我”八个字,这让海瑞总觉得自己在故意误导。

即使贵溪县令所做有差,也应该有公正的考评,不该泼上一桶莫须有的污水。他把这个担心告诉李贽,李贽却劝他不要太多自责:“民所欲者,即吾所言者。”

好在这只是个小小的波折,并不影响这起拆迁事件在网上剧烈传播。这种大范围的关注终于惊动了朝廷,几天之后,海瑞在邸报上看到,刑部和吏部已经各自派了人前往贵溪调查。

海瑞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但没想到李贽很快又发布了一条微博,义正词严地质问朝廷:夏公起自微寒,豪迈而有俊才,虽身处宦海,仍心系天下,胸怀万民。如今严嵩已倒,为何还不给夏公平反?这个大明,难道就是这么对待忠臣的?”

这条自然又博得了满堂的喝彩。海瑞这才知道,李贽最初的打算,就是借夏老三的遭遇引出夏言的话题。在他的带领下,关于夏言的话题又纷纷出笼,有说他当初支持曾铣收复河套全无私心;有说他临死前遗言是一心报国;甚至还有人说夏言是雄鸡转世,严嵩是蜈蚣转世,两人前世相克,今世相斗云云。

这次议论的高潮,是一位加了李贽关注的言官毅然上书朝廷,请求为夏言平反,并且在微博上进行全程直播。

这次上书被留中不发,言官还挨了几板子,但这一举动赢得了微博上铺天盖地的欢呼。这位英勇的小言官即使是在廷仗的时候,仍旧坚持不懈地直播着微博。因为过于疼痛,他无法发太多字,加他关注的人看到的,是以每两息一条的速度发来的一、二、三、四……最后一条“二十”获得了惊人的转发数。

唯一的一点遗憾,海瑞后来又发了几条呼吁解救夏老三的微博,可惜应者寥寥。正如李贽所言,百姓只知夏言,不知夏老三,这种话题没人会在乎。

通过这次事件,海瑞对微博的力量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相信,这种力量一定能改变朝廷,震动内阁,感动嘉靖皇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海瑞在微博里简直如鱼得水。他的许多怨言在户部只会惹来讪笑,在这里却能得到许多人的回应。比如他痛斥崇道之风;比如他认为皇帝不该缩在深宫几十年不上朝;比如他认为公开太师、太傅、太保三公的费用等,都得到了热烈响应。

以李贽为中心,有这么一批人每天批评朝廷,指摘国策。这让海瑞感到很欣慰,觉得大明还是有真正的士子在忧心国事,而且他们比那些言官更敏锐,更关注民生。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再没有第二个人关心这个国家,现在有一种找到同伴的快感。

就在这时,海瑞遭到了第一次打击。

在一条他抨击朝廷对山西蝗灾赈济不利的微博下,有一个叫“兰谷”的用户留言说:“呸!你们这些名士,又在污蔑大明了!”海瑞很委屈,他只是指出了朝廷的不足,怎么能称为污蔑呢?而且那名士二字,怎么听都像是嘲讽。他认真地解释了自己的用意,可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读他的回复,而是自顾说道:“草原上又没长城,你们不满意,滚回鞑靼主子那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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