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金线

from 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 http://www.hecaitou.com/blogs/hecaitou/archives/134577.aspx

冯唐最近比较倒霉,被人揶揄为“冯金线”。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冯唐在4月号的《GQ》杂志上写了一篇文章《大是》,里面谈及韩寒的文学水准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至于你的文章,我认为和文学没关系。文学是雕虫小道,是窄门。文学的标准的确很难量化,但是文学的确有一条金线,一部作品达到了就是达到了,没达到就是没达到,对于门外人,若隐若现,对于明眼人,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金线说一出,文青届哗然,“冯金线”的绰号不胫而走。要我说这事不能怨别人,都怪冯唐自己。韩寒和方舟子的角斗从春节一直延续到3月底,其间冯唐在微博上其实已然出了手,往人堆里扔了两砖头。但彼时激战正酣,冯唐这种暖场级都算不上的网络角斗士出招,自然无人理会。好容易角斗结束,观众正准备散场,4月份冯唐又一砖头撂出来,顿时惨遭围观。没办法,围观群众已经对方舟子审美疲劳了,难得冯唐提供了一个新的观赏视角。正好韩寒不再应战,于是一群人蜂涌而下和冯唐练了一把。

我观察到的前因后果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随便乱扔砖头是不对的,连续扔就更不对了。

冯唐这段话并没有多大的错处,可为什么就被围歼了呢?我认为主要原因是他的情商比较低。冯唐心里有一根金线,每天沐浴焚香供着,金线说出发点很真诚。但是因为情商低,他居然就把话这么说了出来。金线是什么?是用来仰望的一根线。你可以这么想,但不可以这么说。西方文学家在这一点上就比较老辣,以前有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谈文学的合集,名字叫《窥视魔桶里的秘密》。这就是人情达练的功夫,老子们拿了好多瑞士克朗,但是依然谦逊地宣称文学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只木桶,我们所作的一切呢,无非是从木桶里变只兔子拎只鸽子出来。你看,别人也有金线,不过叫魔桶。我有你没有,说的还是一样的事情,但是观众看了很满意。这是请各位爷纡尊折贵看一眼桶里的把戏,和冯唐要求各位爷抬头仰视他心中的金线相比,牛逼得很淡然。

其次,很多文青界的成员默认是有线的,而且默认自己是过线的。同时,还慷慨地认为有一部分别的作家也过了线。只是大家不会公开说,而是用彼此请吃饭,不写攻击性书评作为这个圈子的默契。冯唐跳出来说有金线,于是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什么意思?你冯唐要定标准不成?要成立才华监督管理局按才华定版税不成?这就是情商低,古时候有人做了一样的事情,而且实质性地成为了标准制定者,但是大家都没有什么话说。人家高情商的古人不说有金线,而是说敝人要出一部文集,把天下间最好的文章收录进去。于是,大家哭着喊着送文章给他,完全放弃版权,只为了在其中能够收录一篇。别人爽也爽了,金线也有了,而冯唐被群殴了,金线也变金箍了,一堆人天天围着念紧箍咒:般若波罗金线!

最后是他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问题。在中国,无论是道德标准还是文艺标准,有人立标杆,第一件事必然是自己被量。冯唐从《万物生长》初露峥嵘,到《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声名日隆,再到《北京,北京》如日中天,完成了他的北京三部曲。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万物生长》是最好的,其中蕴含了未来无尽的可能性。后面两部算是对这种可能性的一个解答,《十八岁》维持了相同的水准,而《北京,北京》则跌落到平均水准之下。在这个变化过程里面,冯唐的超绝才情、爽利语感并没有降低分毫。若以才华而论,《北京,北京》中描写出租房里盘肠大战一周,高潮处窗外紫禁城屋瓦上如同有火焰燃烧,这一段完胜前面两部中任何文字。但是,就是不如前面两部。为什么?

《北京,北京》里操到大内如火焰燃烧,生命汁液如此挥洒,为什么不好。因为《北京,北京》不再单纯是少年郎的故事,整本书最打动人心的句子是说松鼠之死,文中这样写道:

“那只松鼠有我见过最困惑的眼神,很小地站立地在我车前不远的行车线内,下肢站立,上肢屈起,两腮胡须炸开,它被吓呆了,快速左打轮,车入超车道,它也跟着闪进快车道,后轮子轻轻一颠,没听见吱的一声,但一定被压成了鼠片。太上忘情,如果更超脱一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最下不及情,如果再痴呆一点,就不会躲闪。小白和我就在中间,难免结局悲惨,被压成鼠片。”

这一段描写,把一个过了三十岁男人的沉郁、深沉写得恰到好处,真实得痛彻心肺。但是小说里只此一段,而且看起来更像是小说定格,冯唐走到事故现场对读者进行解说。如果这本书是按照“鼠片”的路数写出来,而且是往大学毕业十年之后的人生敷设开来,凭借真实的力量,它应该比现在的样子更博大而深沉,而不是局限在对青春期的回顾上,也可能成为北京三部曲中最后最为坚实的句号。但是,青春期的描写便于抛洒才情,能抵御住这种诱惑的人不多,冯唐也不能免俗。

问题在《不二》这里延续了下去,金线说最大的挑战也在这本书上。冯唐求变,需要超越此前基于真实生活基础的北京三部曲。而现实生活中,他早已经不是北京四城里没心没肺乱跑的少年了。他的生活由跨洋航班、会议报告、数据分析组成,连接他和真实世界的是他的两部黑莓手机。于是选择《不二》是一个必然,籍由纯粹文字和审美虚构的故事。但是荒谬的地方也恰好在这里:他选择了禅宗的故事作为母本,而自己却是一个内心有金线的人。金线意味着有取舍,有取舍就有对立,有对立就一定会落两边。落入两边怎么可能会讲好一个关于禅宗和尚的故事?禅宗大师在故事里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他们切实地契合于教理,使得他们惊骇世俗之举有内在逻辑支撑,显出别样的魅力来。所以,尽管这本书里鸡巴舞成风车,精液喷洒如泼墨,整体上没力量。文字上越是精致,才华越是挥洒,故事的束缚反而越厉害。

一个明显的反证就是全书里几个胯下夹着火箭的和尚给人的感觉很干瘪生硬,反而是中间闲笔一样的鱼玄机和公主的虐恋很细腻动人。我想,原因大概就是这两人和大师们不大一样,大师们胯下有火,头顶有灵光,要为那根金线负责。而两个女人什么都没有背负,反而得了纯粹文字的惠泽,鲜活而灵动。金线的危害很大,尤其是对于那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来说,金线的存在驱使他们反复去证明自己,无法舍弃技艺而进入更为自由和深远的境界,沉溺于人众对于自己才华的赞美和肯定中一再重复而不能自拔。

冯唐提出金线说,是他自恋习性的自然流露。许多人受不了冯唐的自恋,我却认为那是他应有的一种气质。拥有这种自恋,才会有诸多不靠谱的事情发生,而这些事情能保护他难能可贵的天真。这种天真在昨日能引领他越过金线,今天也需要它帮助冯唐忘记那条该死的线。伟大的艺术家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不靠谱,做点不靠谱的事情。计算精当,把稳妥贴的那是匠人。所以,无论是扔砖头还是金线说,都是过去通向现在的竹筏,无所谓好坏,下一站别继续背在身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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