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起哄时代”

from 牛博国际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wuxianghong/archives/396422.aspx

(注:此文几天前发表在《南都》)

 

大约两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时候,我私下和一些朋友们说,不想再写专栏了。他们问我原因,我说,因为“起哄时代”就要来了。现在,我的专栏还在写,但是,起哄时代真地已经来了。这是一桩令人值得大为之高兴的事。我想说的是:起哄时代是秩序之前的混乱,化蝶之前的挣扎,成人之前的青春期;是民主时代的前奏。

 

我最先观察到起哄时代的萌芽,是从各种网站上的跟帖开始的。跟帖有个特点,抓住什么上来直接就开骂。有些跟帖者根本不看新闻的内容,只看标题,误解了文章就开始骂作者,其实作者的立场和跟帖者本来是一致的。正统的文人知识分子对此现象大光其火,觉得这是民粹了,群氓了。一般而言,作者写了一篇文章,招来大量粉丝,跟在后面大骂作者批评的对象时,作者都会觉得很爽,恍惚有自己成为正义化身的感觉。但转过天来,作者写了另一篇文章,反而来被另一批甚至同一批粉丝们痛骂时,作者十有八九就会回嘴痛斥这些粉丝是“素质低下”、“水军”和“脑残”等等。这说明,这些作者本质上都是前现代、前民主时期的遗老遗少。他们不理解起哄时代。

 

起哄时代是我发明的一个戏谑说法。严肃地说,起哄时代是因为社会已足够发达,信息已足够流动,知识已足够可得,大众多数都已受到了足够多的教育,每个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都已经基本形成了自己相对固定不变的价值观。换言之,就是所谓“启蒙”已基本完成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假若社会变革和制度演进已经大大落后于大众的知识普及程度,那么,一切严肃和高深的社会讨论都是画蛇添足,没有太多意义了。中国目前就处在这样的时代。我在不久前一篇专栏中说过:“……目前面临的很多所谓‘重大课题’,……其实都是常识性课题。根本无需什么高深知识,就可以判断正误。中国改革目前缺少的不是知识和判断,而是勇气和决心”。到这个地步,大众就会丧失聆听长篇大论的耐心,无论这种长篇大论是来自官方传媒,还是来自所谓民间的意见领袖。对于任何观点,大众都已可以凭本能和直觉做出反应,一瞬间便断其正误,贴以标签。觉得对,就一哄而上地赞同;觉得不对,就一哄而上地反对。

 

微博让起哄时代充分地发扬光大了。字数越少,起哄越来劲。微博有144个字的限制,这让那些断章取义的警句、心灵鸡汤的训诲、一叶障目的宣言格外容易流行。但这并不代表这个时代的受众们缺乏思想,只会盲从。事实上,他们一点也不盲从。他们之所以选择认同那些片面的、极端的口号,乃是因为他们事先已经经过了充分的辩论和思考。他们并不是被“舆论领袖”们的极端言行所引导,相反,是他们在主动选择了那些舆论领袖的可取之极端处。有一位叫韩寒的作者大概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说过(大意):我发现并不是我影响了别人,而是那些和我有一样观点的人找到了我。

 

我不想再写专栏了,是因为知识有限,智力有限,人类的理性有限。穷一生之力,鼓三寸之舌,我们永远可以在那些其实非常明明白白的问题上反复辩来博去,连一个人的身高都可以在微博上辩论到不可知的糊涂程度。之所以清晰地事情会变得迷乱,净水会被搅浑,简单的社会变革都能被一拖再拖十几年不动,这些坏事的症结,都在于我们对起哄精神还没有彻底领会,更未践行。尤其那些70年代乃至像我这样的60年代生人,受了太多的过时教育,满脑子都是“理性”啊、“科学”啊、“真理”啊之类大词,总想捋起袖子来设计一个新蓝图,总忍不住要彻底说服掉辩论对手,假若对手不肯被我说服就总有一种想骂对方“脑残”、“走狗”的冲动。而那些想把水搅浑的人,偏偏就愿意利用这一点,他们想把社会变革者们永远拖在嘴仗上,最好是大雁还没有射,主张射雁的人们先就怎么烹调这个问题互相打起来,分为三门派九理论九九八十一个不同圈子。让每个人的思路都在熙熙攘攘的争吵中迷失。最要命的是,每个迷失者都觉得自己没有迷失,觉得自己已经清晰明白地找到了通向未来的金钥匙。

 

所以我每次看见有人在微博上一本正经地做启蒙状,总产生看见一只摇头晃脑的长长发辫的好笑错觉。我知道有一些比我更纯粹的思想者,如刘瑜,她已经离开了。我猜想她已经在思考起哄时代之后、以及起哄时代之后那个时代之后的社会课题了。但我们绝大多数人还留在这里。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顺应并且热情万丈地拥抱这个起哄时代,因为它本质上就是觉醒的时代,是人民拥有了自主选择力的时代。那些时代的敌人,你不打,它是不会倒的;打,它就更不会倒,只会愈发疯狂。但它们不会在压力下崩溃,却一定会在铺天盖地的起哄中像烧红铁板上的冰块一样迅速融化消亡。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思想,已经不能有行动,那么,起哄就是它最高贵的象征,是它最有利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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