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光:年末话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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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乡下人养猪,那是非养不可的。

那年月里养猪,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叫作派购。所谓派购,是指令性任务,非养不可,你不养,就得从自家口粮中,按照规定拿出一定份额的粮食出来,给把替你抵交任务的户头,作为奖励;另一种叫作定购,是指令性计划外的超产部分。为鼓励超产,除国家给予一定的粮食奖励指标外,集体也就是生产队上也得按定规,奖励一定的粮食指标,由此激发农民的养猪积极性。

为完成指令性任务,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得养猪。农户们不养猪,城里人吃么得肉哟!记得当年全家下放到农村后,为完成派购任务,长期住街上很少养过猪的老娘,也抓了头小猪养着。俺家没劳动力在队上出工,年终分配只有干巴巴几粒人口粮食。再给扣去一些,更不够吃了。

那年月里,人自身的粮食都不够吃,哪还有猪吃的食呢?常言道:养猪没巧,栏干食饱。你总不能像吹气球地把个猪吹大吧!没办法,猪也跟着人遭孽,只好用些淘米水,烂菜叶子,慢慢拖养着。

候到猪长至一百三十一斤以上,够上个起码级,便赶快煮上几斤米,掺上些菜叶子,搅和成稀粥状,让猪儿饱饱地胀一顿,候猪吃饱后,连忙用索子捆上,搁板车上,一把拖到公社食品站里,匆匆交了。然后,拿回交猪的证明条条,到年终决算时交到队上,证明自家的派购任务已经完成。

可食品站的伙计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待你把猪拖哈去了,他并不急着给你过秤,不是推说事情忙,便是暂时没得空闲,稍等一会儿。他心知肚明,用板车拖来的猪,临出门时,肯定是饱饱地胀了一餐,说不定这一胀便是十好几斤的重量,得让它消化,消化,等到猪屙得几堆屎,撒下几泡尿,再过秤不迟。

若是由人赶着来的,一路之上,这猪消停停,磨磨蹭蹭走哈来,屎尿也屙得差不多了。所以,赶着去的猪,一拢场便给过秤,板车拖去的,得等上一会,要等猪将肚子内积存下的食物,消化掉一些,于重量上减轻些负担。

那一年,老娘辛辛苦苦喂了多半年,可那猪却不为人争上口气,刚刚才养成个架子,勉强像头大猪模样时,突然间患了个急症,一把困在地上,浑身发烫,任你如何叫唤,它就是爬不起来。

老娘看到猪病成这样子,急得不行。心想:好不容易像抚儿抚女一样,拖养到这么大,如果是一病鸣乎的话,任务也抵不了,杀了它吧,瘦骨嶙峋,就几根骨头,看不到肉,也卖不了几个钱,想来想去,一时间犯了愁,忍不住鸣鸣咽咽哭哈起来。

幸好是周末,那天赶回了家,看到娘老泪纵横,伤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忍心不下,只好一边劝她,一边想着法子,如何能不让老娘伤心。猛然间想起堂兄令伯儿是大队的兽医,先去找找他吧,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于是,匆忙间上了令伯儿家里,寻到了他,把情况向他一说。令伯儿心直口快,是位热心人。听得大妈养的猪出了毛病,连忙丢下手头事儿,背上药箱跟了来。到场把体温表一量,将猪摸了几下,便把个脑壳几摆,楞了半晌,这才发话:这猪发了高烧,没得诊头!

听令伯儿说是没得诊头,老娘站一旁又眼雨一叭,鼻涕一叭,哀哀地哭哈起来。见这势口,我赶紧向令伯儿讨教,能否想个办法,把这猪交了,抵作派购任务呢?

令伯儿说,先得过过秤,看看这猪有不有一百三十一斤重。若有的话,则达到了起码级,他能出面找食品站上的人说说,如果没有,那就不好开口说话。于是,大伙儿手忙脚乱,有人寻秤去,有人寻绳去。十来分钟,一切齐备。先把猪捆缚住,跟着过秤。等秤杆平衡后,卸下一瞧,哈哈,刚刚够级,超过两斤重量。

跟着,从队上拖来部板车,大家伙七手八脚把猪抬上了车,然后,如风驰电掣般刹往公社食品站。到了站上,我掏出三毛钱,买了包好烟,交给令伯儿,由他出面拉交情说合去。

这食品站想收到猪,顺利完成全年的任务,平时,少不得要与兽医们打交道。因有这层关系在内,自然,得买令伯儿一个人情,况且,这猪也达到了级,勉强说得过去。

那时有个规矩,但凡交了猪的户头,凭交猪的证明,可以砍回两斤肉,打打牙祭,也算是对养猪户的一个回报吧。

俟手续办毕,取了卖猪的钱款,拿了奖励的粮食指标,接着砍了两斤肉回家,把帮忙的几位堂兄堂弟,一起接到家里,大伙儿喝酒谈天,扯着懒谈,几多的惬意呵呵!

刚出栏的小猪,我们这地方叫作“月猪儿”。猪长到四五十斤重时,称之为“燥子”。再往后,有个七八十斤重,称之为“泼子”,超过百斤以上,才称之为“架子”猪。

养猪最难的关口,是小猪刚脱离母猪,从“月猪儿”到“燥子”再到“泼子”这阶段。

这段日子里,“月猪儿”才离‘娘’,由吃奶转变为吃粗食,口味突变,肚肠也不适应,故而,最容易生出毛病来。若打点不周,照料不好,这猪儿便要生病。从前,人的医疗条件也差,更何况是畜生呢?无论鸡呀,猪呀,成堆发生的毛病,统统称为“发瘟”。鸡若发瘟,一笼鸡死得完!

猪若发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由肥拖瘦,由瘦拖死,到最后,一命鸣乎,弄得养猪人鸡飞蛋打,白忙乎一场。

有经验的,看着猪瘟一起,给猪灌得几回药下肚,还不见好,便晓得没多大诊头了,趁身上还有点肉,赶忙一刀杀了。跟着烧上一锅滚水,刮去毛,修整干净,再开膛剖肚,甩掉内脏,将两片肉拿到集市上,好歹换几个钱回来。

这种猪肉,俗语叫作“灾猪子肉”。

因为是病猪肉,凡有洁癖的和有钱的人,多不买它。觉得这东西除了污秽,也害怕沾染上瘟疫。买这病猪肉者,多是嘴馋的大耳朵百姓和喜欢吃“邪货”者,图的是这病猪肉价钱极为便宜,用买一斤好肉的价钱,能换回好几斤的肉呵!

小时候,家里头穷,一年到头,难得搓上顿肉。大人手里有点钱时,却又没得肉票票,二者缺一,你想吃肉也是枉然。

父母看着我们眼馋人家吃肉时,涎水滴滴的馋样子,口里虽不停声地骂着,心里却在滴血。好东西买不起,那就来点极便宜的“邪货”吧!想尽办法,让我们打打牙祭。能吃到嘴的,多是这“灾猪子肉”。

由是,我等小时候吃得最多的,便是这病猪肉。

虽说是病猪肉,只要烹调得法,伙上些酌料,好好地整一整,那味道也相当不错哦!

老话说是,久病成良医。这“灾猪子肉”吃得多了,自然,也就晓得如何将它弄出好味道来。

把“灾猪子肉”买哈回来后,先剁成巴掌大的块子,搁锅里头用水淹平起,然后,烧上猛火煮熟。煮到筷子一戳,能轻松穿过为宜。

冷却后,用刀儿将肉切成片片,或剁成块子,再备下花椒一把,青辣椒一斤左右,生姜一砣,桂皮些许。没青椒的,改用干辣椒也行。没桂皮的,摘一把柑橘树叶代替它。

备齐酌料后,跟着烧起猛火。等到锅儿烧得蜡蜡,冒出青烟时,往锅内倒上些油。待到油烧滚,先把花椒,生姜,桂皮,八角放入,略略的炸哈。煸出香味后,再把切好的肉块哐进锅中,就火势翻来覆去地炒上一顿。炒至肉块开始往外冒油时,跟着下盐与味精,酱油,再接着炒上一会儿,为的是让其入味进油盐。

稍等片刻,便可以往锅中添加水了。若无桂皮的话,待水添加后,赶快将柑橘树叶塞入锅底,使其在熬的过程中把芳香味儿熬出来。添水只能淹平到肉面为止,再把切好的青椒放入。

如果家里头有腐乳的,可把腐乳汁倒一点进去,记着:只能是腐乳汁啊。病猪肉用这办法整治出来,味道那是相当不错滴的!

再者,经过高温熬煮,高温烹调之后,想必这猪肉中残存的病菌,恐怕也不能生存下去了吧?

小时候,曾听老妈讲过一白话,说是从前年月,每每一到年关岁末,人家有年我无年,皆因腰中无银钱,逼得没法可支时,有人“打起兆机”(想主意),深更半夜,偷了人家的猪,月黑风高夜,寻个地方,偷偷地杀了腌制成腊肉,躲藏在自己家中尽情享受。你想,悄悄地把猪儿杀掉,跟着用开水烫了,裉去毛发后,一样是白白净净的猪肉,随时随地都可买到,既无毛色可辨,你也无法儿认清,怎能说是偷的?也有把猪赶到别处卖掉,然后换成大把的银子,再拱进赌场碰碰运气。如若是赢了,财运滚滚,腰包鼓鼓,岂不是能过个好好的‘肥年’啵?

刚起头听说,硬是弄不明白,偌大一头猪,又是个活物,岂能轻易偷到手滴?况且,这畜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听由人的安排,乖乖地跟随人走么!

直到把白话听完,这才晓得,偷猪的人该然是何等聪明呵呵!

偷猪者先行踩好点,将被偷者进出的门户,主人夜晚睡在何处,等等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白之后,这才觑空子,乘主人疏忽大意,开始动手。

老妈有位姑老表,家里开着糟坊(做酒)。

这姑老表虽做的小本生意,却善于经营,为着不浪费酿酒剩余下的酒糟,顺带着养下了十来头猪儿。

从年头喂到年尾,因为食儿精细,餐餐顿顿未曾掉过一粒食的,一群猪儿养得肥头大耳,人见人爱。都说, 老表运气来噻哒,财神进门,拿门板都挡不住啊!别的不说,光是栏中这一群肥猪,便能换回不少的钱来。

地方上有伙光棍,整日里游四五荡,赌场进,妓院出,不务正业。俟到年关将近,一个个身上把米无存。无奈之下,便打起主意,要寻个殷实主儿,大大地捞上一票。

光棍们想来想去,把个眼光搁在了姑老表身上。打定主意,要偷他家几头肥猪,先杀两头分掉,把肉腌了,做成腊肉,一家老小也能安安生生过个好年。余下的猪,赶往别处卖掉它,换成现钱后,一人分它一砣。这一来,肉也有了,钱也有了,有钱有肉自然是过年好呗!

你猜他们是如何把这活猪偷了去的呢?讲起来真是绝顶的聪明!

到了半夜三更时分,先派出一人,潜入姑老表家的猪栏里头,将事先拌和了酒的米饭,倾倒在猪槽中,然后荫在一旁,等候时机。

常言道:猪胀大(方言读作:带),狗胀坏。猪儿贪食,但凡槽中有点滴剩食,不舔得一干二净,是绝不会闭上嘴巴的。偷儿们便依据猪儿贪食的特性,用了这么个法儿赚它。

待到栏中猪儿把倒入槽中的米饭,舔食得一干二净,歇息得一会儿后,吃下去的米饭,也开始在肚子里头发酵。等到酒精发作时,一群猪儿已然是醉倒在地上,不醒‘猪’事了。

守候一旁的偷儿,见猪儿们酩酊大醉,鼾声乍起,连忙向外边等候着的同伴们发了个响声,招呼他们赶快进来。然后,一人背上一头,打开后门,悄然逝去。

路途中,遇到一人,眼见前面一长溜黑影,人人身上背着个东西迎面走哈过来。

一见对面来了人,隔大老远,便听到有人嚷嚷:

“叫你不要喝了,你偏不听话!硬要充后生,放肆地灌啊!如何?如今喝得人事不省,像头猪一样!这刚才回去,堂客见了,不诀(骂)你个狗血淋头?岂能松活你的?你呀!你,还连带着老子受累,跟着你背时啊!这不,背出了一身的汗呢!”

对面那人,看着眼前一群人,身上背的似人非人,像猪又不像猪,披着件衣衫的东西,直打着哼哼,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于是,也没仔细看看,任其走远去。

到了第二天,听说姑老表家栏里的肥猪,昨夜晚被人偷去了多少,多少,这才猛然想起,昨儿晚上,回家路上,曾遇到这么一群人,人人背后,背着的东西,恐怕就是他家的猪吧!

可强盗跑了抵后门哦,这刚才也迟了啊!到哪里去寻这猪呢?没法子,只能说,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漂,跟着化成了水呢!

{lang: ‘zh-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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