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菌、歧视和种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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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花栗鼠投稿

作者:非言语

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病菌、歧视和种族主义,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解开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必须从故事的主角病菌说起。

可怕的微型捕食者——病菌


对于包括人类在内的许多大型动物来说,来自微观世界的病菌威胁跟来自宏观世界狼豺虎豹的威胁一样可怕。可能引起人们致病的微生物如病毒、细菌、真菌、原虫等被通称为病菌,他们早在人类产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地球上了。而在人类出现之后,病菌和它们引起的疾病以及瘟疫就进入了人们的生活,给人们带来各种各样的苦难,甚至死亡。中世纪的欧洲因为黑死病鼠疫而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西班牙人入侵新大陆带去的天花病毒夺去了几百万美洲土著的生命。即使在科学技术已经非常发达的今天,全球依然有超过一半的人口处于疟疾病毒的威胁之下。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的医学教授布伦汉(R. C. Brunham) 认为各种致命的病菌引发的传染病“毫无疑问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杀手”,因为传染病杀死的人口数量比所有的战争、非传染性疾病以及自然灾害加在一起的总和还要多。毫无疑问,作为进化史上反复发生的灾难性威胁,病菌导致的传染病构成了人类沉重的选择压力。正如其他动物一样,我们的祖先必须进化出抵御病菌威胁的身体和行为机制,才能在一个遍布微型捕食者的世界里存活下去。

身体免疫的前哨——行为免疫

如果把来自病菌威胁看作一把锁,那么人类至少有两把可以开锁的钥匙。其中一把常见的钥匙就是身体免疫系统,而另一把钥匙就是我们将要详细谈到的行为免疫系统。在病菌进入人体之后,人们可以通过启动身体免疫的方式来消灭它们。加州大学河滨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Riverside)的生物学家祖克(M. Zuk)和斯托尔(A. M. Stoehr)认为身体免疫的使用不是免费的,具有很多不可忽视的代价:第一,身体免疫可能发生识别错误,结果可能导致对自身正常细胞或者组织的攻击;第二,身体免疫的运作需要耗费相当能量,可能会影响其他身体机能的发挥;第三,身体免疫需要让一批细胞担任抗体,从而可能削弱或者破坏这些细胞原有的功能。同时,身体免疫具有滞后特点,只有在病菌进入人体之后这一系统才会启动。

因此即使身体免疫很有效力,也不能经常使用。加拿大心理学家舍勒(M. Schaller)和他的学生邓肯(L. A. Duncan)明确提出,除了动用身体免疫系统之外,包括人类在内的许多动物都会使用对抗病菌的第二把钥匙——行为免疫系统。这是一套包括了情绪、认知、动机和行为在内的复杂心理系统,其功能是在身体免疫系统启动之前,提早发现并远离可能存在病菌的场所或线索,从而减少疾病感染的可能。比如,牛羊会避免在撒满粪便的草地上觅食,雌性牛蛙会避免跟已经染病的雄性牛蛙交往。

病菌与歧视

2007年,舍勒和邓肯撰文指出人类的不少社会心理起着行为免疫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抵御病菌进化而来的。病菌探测是一个过度概括的过程,因此某些个体在形体和动作方面偏离常态可能被无意识地感知为疾病症状,因而导致了针对他们的歧视。这一假设得到了许多研究的支持。

2003年,舍勒跟两位合作者帕克(J. H. Park)和福克纳(J. Faulkner)在一项相关研究中发现,那些认为自己容易感染疾病的人更少跟残疾人交往。在另一个实验研究中,他们要求一组被试阅读当地爆发传染病的新闻,一组阅读生活方式改变可能加剧糖尿病的新闻,前者的目的在于把人们暴露于可能被疾病感染的情境中。接着,人们需要对正常人、残疾人图片跟健康、有病评价之间的组合进行按键反应,结果发现相比对照条件,实验条件下残疾人-有病反应要比正常人-有病的反应快得多,这意味着人们在下意识里有把残疾人跟疾病联系在一起的倾向。同时,残疾人跟疾病之间的下意识联结是特定的,跟他们是否令人愉快没有关系。除了残疾人之外,舍勒跟他的同事还发现肥胖者、破相者以及年老者都会被下意识地跟疾病联系起来,这一倾向在那些担心自己容易感染疾病的个体身上更为明显。这些发现也许意味着, 虽然肥胖和残疾只是纯粹身体形态的非常态,但过于敏感的行为免疫系统还是会把这两种线索跟疾病在下意识里联结起来,导致了对某些社会群体的人际偏见。

病菌与种族主义

除了对某些身体形态偏离主流的人们的歧视,对疾病的担忧还会影响人们跟陌生人的交往。2004年,福克纳、帕克、舍勒和邓肯撰文指出,担忧病菌感染的进化心理在陌生人恐惧(xenophobia)现象中起着重要作用。跟自己人相比,陌生人更可能导致疾病感染。陌生人可能携带新的病菌,而自己因为不具有对新病菌的免疫反应,因而增加了感染风险。同时,陌生人有可能有意无意违背当地人用以抑制疾病传播的习俗, 比如某些卫生和饮食习惯。至少在进化环境中,这些原因可能意味着那些选择性排斥陌生人的人会有较少的机会感染传染病。这一心理倾向可能会传递给他们的后代。福克纳等人发现,越容易被疾病感染的人越是对外群体的移民持有敌意的态度。在一个实验中,他们要求一半被试看车祸照片,一半被试看病菌照片。接着,被试填写一份移民广告问卷,他们需要回答如何把一笔广告费用分配给八个国家或地区:台湾、波兰、冰岛、苏格兰、蒙古、秘鲁、巴西和尼日利亚。前四个是较熟悉的群体,后四个是不熟悉的群体。结果发现,观看车祸照片的被试分配给不熟悉和较熟悉的外群体的广告费用没有区别,但是在实验条件下,观看病菌图片的被试倾向于给较熟悉的外群体更多的广告费用。看起来,至少来自温哥华地区的加拿大人不怎么喜欢招募来自不熟悉文化下的移民。

跟舍勒等人单纯强调外群体成员的致病危险不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纳瓦雷特(C. D. Navarrete)和费斯勒(D. M. T. Fessler)认为,进化环境中的各种灾难事件(包括传染病)都会强化人们的种族主义,即对本群体本民族成员持有更积极的态度。这种态度有助于个体在遭遇灾难时得到被群体接纳,得到群体的救助,相比那种没有种族主义的个体更可能存活下来。2006年,那瓦雷特和费斯勒发现,种族主义跟病菌威胁的确存在正向关系,越容易感染疾病的美国人越持有强烈的种族主义观念。同时,让被试阅读跟疾病传染有关的语句,也会强化他们的种族主义态度。2007年,纳瓦雷特和费斯勒等人在怀孕女性身上验证了他们的假设。长达九个月的怀孕期对女性来说,病菌感染的风险并不等同,前三个月是婴儿器官形成的易感时期,后面六个月的风险则相对较小。因此,他们推测怀孕女性前三个月会表现出最强烈的种族主义态度,而在随后的六个月之中这一态度将慢慢减弱。通过对网络招募的206名怀孕女性的数据分析,他们验证了自己的假设。

这些发现让我们看到了种族主义背后可能的一种机制,即老觉得自己圈子里的人看着顺眼可能是因为不熟悉的人有更高的致病危险。在致病风险较大的情况下,接近自己人,对周围的人怀有好感无疑是重要的一种应对策略。不过,我们也不必夸大病菌因素的潜在影响,因为除此之外人们排斥陌生人,喜欢自己的人的心理还跟利益冲突心理有关,并不是纯粹的害怕得病能够解释的。

结语

1976年,著名历史学家麦克尼尔(W. H. McNeil)就在他的《瘟疫与人类》一书中,谈到了传染病对人类文明造成的巨大冲击。贾雷德(D. Jared)同样也在他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中给予了病菌以适当的历史地位。进化心理学家对病菌防御心理的探索,无疑有助于从微观层面揭示许多社会现象背后的根本动因。至少有部分理由认为,我们歧视某些人,只是因为把他们识别为可怕的病菌携带者。而我们对自己人的偏爱,也是因为他们跟我们携带有相似的病原体,因而不太可能把致命疾病传染给自己。

参考文献

Brunham, R. C. (2009). Infectious disease prevention and control: Remembering 1908 and imaging 2108. Canad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100, 5–6.

Duncan, L. A. (2009). Disease avoidance mechanism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Unpublished doctor thesis, 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Vancouver, BC, Canada.

Duncan, L. A., & Schaller, M. (2009). Prejudicial attitudes toward older adults may be exaggerated when people feel vulnerable to infectious disease: Evidence and implications. Analyses of Social Issues and Public Policy, 9, 97–115.

Hay, S. I., Guerra, C. A., Tatem, A. J., Noor, A. M., & Snow, R. W. (2004). The global distribution and population at risk of malaria: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he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 4, 327–336.

Navarrete, C. D., & Fessler, D. M. T. (2006). Disease avoidance and ethnocentrism: the effects of disease vulnerability and disgust sensitivity on intergroup attitudes.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7, 270–282.

Navarrete, C. D., Fessler, D. M. T., & Eng, S. J. (2007). Elevated ethnocentrism in the first trimester of pregnancy.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8, 60–65.

Park, J. H., Faulkner, J., & Schaller, M. (2003). Evolved disease-avoidance processes and contemporary anti-social behavior: Prejudicial attitudes and avoidance of people with physical disabilities. Journal of Nonverbal Behavior, 27, 65–87.

Park, J. H., Schaller, M., & Crandall, C. S. (2007). Pathogen-avoidance mechanisms and the stigmatization of obese people.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8, 410–414.

Schaller, M., & Duncan, L. A. (2007). The behavioral immune system: Its evolution and social psychological implications. In J. P. Forgas, M. G. Haselton, & W. von Hippel (Eds.) Evolution and the Social Mind: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nd Social Cognition (pp. 293-307). New York & Hove: Psychology Press. Schaller, M. (2006). Parasites, behavioral defenses, and the social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through which cultures are evoked. Psychological Inquiry, 17, 9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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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k, M., & Stoehr, A. M. (2002). Immune defense and host life history. The American Naturalist, 160, S9-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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