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训练

from 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 http://www.hecaitou.com/blogs/hecaitou/archives/134571.aspx

我觉得自己是有一点审美的,不多,所以一直没有大声嚷嚷过。它不见得有多高明,网页配色的时候跟设计师争论,最后往往败下阵来就是明证。人人看了设计师的方案都觉得好,看了我的方案就强忍住笑意或者讶异,然后努力去找一些委婉的中文来敷衍我。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听从设计师的意见,然后听见身体里很深的地方,自尊心在“啪”地一声裂开。

当我自己不提方案的时候,一切都要好很多。因为这时候需要的是鉴赏力,确定一件东西究竟是精品还是垃圾。这种事情我擅长,打击别人从来都是我的长处。偶尔我也说好,一些赞扬的话,于是这种肯定就显得有力一些,相信的人也多,这就助长了我的自信。内心里的那些裂口,也因此慢慢打上了补丁。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如此,总是能发现好东西。

今晚睡前翻书,诺曼.麦克林恩的《大河奔流》(陆谷孙翻译为《一江流过水悠悠》)。全书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Eventually, all things merge into one, and a river runs through it. The river was cut by the world’s great flood and runs over rocks from basement of time. On some of rocks are timeless raindrops. Under the rocks are the word, and some of the words are theirs.

—Norman Maclean <The River Runs Thorugh It>

大概翻译一下是这样的:

最终,万物归一,唯有一条大河从中奔流而过。这条河流决自史前的大洪水,冲刷时光之岩。无尽的雨点打在岩石上,其下流淌着的是些喃喃低语,而有些话是属于它们的。

我现在读了觉得很美,认为麦克林恩的水准了得。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个人有这样的审美,又或者是有这样的鉴赏力。因为早在这些文字之前,确切地讲是在1995年的时候,我先看了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中文名叫做《大河恋》或者《一条奔腾而过的河流》。当时,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原因有二:第一、我刚看完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燃情岁月》(The legends of the Fall),对皮特的印象极佳。第二、这是我的外语口语课上外教指定我们观赏的电影,他极力做了推荐,所以当时播放的是无字幕版,我也圆睁二目从头看到了尾。这么说有些夸张,因为这部电影不需要强打十二分精神去“欣赏”,当布拉德.皮特在河水里舞动鱼竿,鱼线在他头顶变成一个舞动着的环形时,小说中所要表达的沉静和优美都全在那里了。

在16年前,我的外教并没有在看电影前的5分钟里说到任何一句关于诺曼.麦克林恩的话。现在想来,他很可能清楚地知道麦克林恩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以及这本小说的重要性,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美国文艺青年。回想他所作的一切,这是向我推销了布拉德.皮特主演的这部电影,宣称这部电影极为优美,希望大家一定要平心静气地欣赏,要让我们注意人物的命运差异,另外就是钓鱼这件事本身。

假设这个次序颠倒了一下:我在大学看了小说,现在再看电影—那么我相信我的表现可能差劲极了。对于一个大学男生来说,在那样一个躁动不安的年纪,去读一本如此深沉宁静的书,这怎么想都不大可能。也许我会翻上几页,然后立即就觉得闷了,一把扔开,继续去翻黄易的《大唐双龙传》。在我现在的年纪,又在如此紧张的生活状态之下,周末打开DVD去放《大河奔流》,可能不到15分钟我就困了,直接切换到《血与沙—斯巴达卡斯》或者《冰与火—权力的游戏》。这样的话,哪里去找我的审美?

再假设我念的不是那间大学,而是在别处。如同我的几个朋友那样,就在家门口走读,忙着泡妞打架。没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美国文艺青年当老师,而且靠看电影聊天就大把奉送3个学分。那么,我想我可能根本不会看到布拉德.皮特的电影,包括《燃情岁月》—要知道,那时候刚好是香港电影盛极而衰的时代,有大把的港片可以看。当然,关于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美的,我可能有另外一套标准。在那套标准之下,大概并没有《大河奔流》的存在空间。而且我怀疑,如果是在1997年我毕业之前就擦身而过,此后再次遇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于是,我也没有我现在的所谓“审美”。

这样看起来,应该是没有所谓“天然的审美”一说,审美一定是某种后天的训练所得。而且,相当程度上还是一系列巧合的结果。成长期里会有一系列的机缘,个人感悟和选择会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80年代末流行卡朋特兄妹的磁带,我也就局限于听这一盘的层次。而有的人因为卡朋特,多往外面走了一步,于是就发现了满街的打卡带。再踏进去一步,整个的音乐审美培训教材都在那里了。我止步于一盘卡带,于是到现在都不敢谈论摇滚,更别说音乐。幸运的是,我喜欢电影和阅读,所以在另外的方向上我走得比较远一些。

而再想一想,又会有些后怕。因为回顾一下,会发现个人审美的养成,很可能是由有限的几个人、几样东西就决定了。在成长期里,能拉着你的手,要你往某个方向看一眼的人和事,算下来当真是非常之少。就像我的高中时代,全昆明高中部的学生都去昆明市外文书店,都去买一本叫做《欧美流行金曲100首》的这样一本书。于是二十多年后,一堆人在各种私家车里,放上的是相同的CD,在《秃鹰飞去》或者《寂静之声》的乐曲中老泪纵横,觉得这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好歌。你看,这也就是三五个编辑决定的事情。他们的口味,他们的眼界,决定了谁能入选这100首歌曲。如果这几个编辑大人当时是疯狂的甲壳虫迷,那么事情会变得大不一样。同样的,我的二外口语如果选修法语,我的外教如果是一位欧洲文艺青年,整个情况又可能是另一副模样了。

回想这一切,我在毕业多年之后突然对母校充满感恩之心。因为它安排了外语口语课,慷慨地给了3个学分,而且不大严格考核外教的教育方式。母校无心培养我的审美,她大概只想我的英文口语好一些,将来出去好找到工作。也正因为这种无心,所以恩惠才极大。说恩惠大小,也是种审美,不过源自佛教。那又是另外一些偶然,和另外一扇门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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